参孙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夏梦

我在长满星星的夜里

开始为你写信

第一句是蒲公英的种子

穿过高耸的基站与无边的电流

太平洋的季风刚刚吹过

游荡着,游荡着

飘落在你的床头


少有船只经过的

小小的凹陷的渡口

从这里出发的第二句

横跨宽广的银河,去找你

在雨水中荒凉的城

今夜我在草原上等你

月色空空,信纸上的字句空空


在某个黄昏的小镇

古老的时钟敲出微弱的响声

这是我的第三句,关于漫长的生活

从窗台上的郁金香启程

壁炉的火苗渐渐熄灭

一两点零星的灰烬

飞进地毯细密的裂缝


后来的句子挤成一团

分不清前后与因果

有时有月亮

就做一个关于你的梦

标点符号是满天的星辰

俯瞰着...

2018-08-19

致纽约 —— 毕肖普

下一封来信里,我希望你说说
你要去往何方,正在做什么;
戏怎么样,看完戏以后
你还要寻找什么别的乐子?

深更半夜搭上计程车
一路飞驰,像要拯救你的灵魂
那儿,道路绕着公园盘旋又盘旋
计程表闪耀如德高望重的猫头鹰;

树木看起来那么诡异,那么绿
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黑色岩洞中
突然之间,你抵达别处
那儿,万物都像发生在波浪中。

大部分玩笑你就是听不懂,
如同从石板上擦去的污言秽语,
歌声响亮,却又黯淡莫名
而时间已经晚得不像话。

当你走出褐砂石住宅
来到灰色人行道上,
来到洒了水的街,
楼群的一侧与太阳并排升起
宛如一片微光灼烁的小麦原野;

——小麦,而不是燕麦,亲爱的。
若是小麦,恐怕就不是你播种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

2018-08-06

碧潭 —— 余光中

十六柄桂浆敲碎青琉璃
几则罗曼史躲在阳伞下
我的,没带来的,我的罗曼史
在河的下游
如果碧潭再玻璃些
就可以照我忧伤的侧影
如果蚱蜢舟再蚱蜢些
我的忧伤就灭顶
八点半,吊桥还未醒
暑假刚开始,夏正年轻
大二女生的笑声在水上飞
飞来蜻蜓,飞去蜻蜓,飞来你
如果你栖在我船尾
这小舟该多轻
这双浆该忆起
谁是西施,谁是范蠡
那就划去太湖,划去洞庭
听唐朝的猿啼
划去潺潺的天河
看你发,在神话里
就覆舟,也是美丽的交通失事了
你在彼岸织你的锦
我在此岸弄我的笛
从上个七夕,到下个七夕

2018-07-31

二斤炉果兑一片扑热息痛

    与沙漠分别了两个星期,再次归来时,未经铺装的砂石路面上升腾起的热气混着肩膀被枪托顶出的淤青,一同前来迎接。见过805号高速两旁飞天遁地的楼房,再看躺平在戈壁滩里的窄窄的瓦伦西亚路,有种意外的亲切感,而当一条路的名字被数字代替时,现代性就无可避免地扑面而来。

    我第一次在审美上感受到现代性的冲击,是在《钢的琴》这部电影里。这是一件非常土的事情,正如我非常土地直到看这部电影时才知道对乙酰氨基酚的中文音译是扑热息痛。这是个绝妙的名字,每个汉字对应一个音节,而居然每个音节都被赋予了恰当的含义。中英文之间能撞...

2018-07-03

西行漫记

1. 旧金山不是第一次去了,却是第一次见到夜晚的湾桥。尾灯在拥堵的洪流中连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像肿胀充血的珠串,里面串着两个渴望回家的中国人,和十八个热爱生活的印度人。第二天早上去渔人码头,那个自封为“孤独游骑兵”的街头音乐人不见踪影,不知道正靠在哪一条臭水沟旁啃着0.99美元的甜甜圈作早餐。如果你要去旧金山,记得在头上戴一朵花。可惜我没有花,金门大桥常年不散的雾气笼在西班牙小油条的尖上,变成轻忽忽的白色糖霜。

2. 夏天,三个卡梅尔全部复活,在光明的景色里,嘲笑着海边的卡梅尔,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难得有机会在海边住下,不赶着一号公路上汹涌的车流,终于可以沿着卵...

2018-06-11

麦客

    过生日的时候写下了这个标题,想随便写点东西记录一下当时的生活。可惜那段日子实在太忙,天天加班到十二点以后外加三个周末连绵无休的工作节奏把我的所有空闲时间(if any)都按在了凌晨时分昏昏欲睡的床上。

    万物有它自己的节律,屎壳郎春天出来滚屎,冬天就回去休息。沙漠的仙人掌也会在夏季将要到来的时候偶尔开出几朵花来。加州的麦子割过了,亚利桑那的却还在灌浆,正是适合麦客出门的时节,于是我也因时而动,咽下最后一口糙辣的裤带面,背着镰刀锄头南下,闯进荒原中。...


2018-04-15

目击者

太阳在地毯上爬过两格的时候

你还没见过我

冬青树林,玻璃弹珠的海洋

麦子成熟的地方

环绕着蠢蠢欲动的沙漠


这是一天中好的时节

烟灰躺成自己舒服的形状

大丽花开在你真诚夸赞过的窗边,阁楼东北角

从一半开始看起的书页,有时短如一见钟情

有时长如一起生活


但此刻我们并不在意

从屋子角落升起的潺潺水声

或是老鼠在床底的窸窣,墙外行人无意的喧闹

警笛刺破小镇宁静的夜晚

你站在杏树枝头,像一簇盛开的花朵

2018-02-25

少女峰

小溪中洗净了桂冠

悬崖上愁白了头发

句号画到一半

就去庭院里

同肮脏的僧侣们玩耍


钟声自雪盖下传来

绕过正在修葺的山路

手帕挥舞

在离去的火车上,告别

烧得火红的封蜡


没有蒸汽轮船的洪流

目光变成盐柱

心变成石头


在狮子的爪印里

火绒草寂寞地生长

几株惨白的

叹息,煽动不起新的背叛


水边的爱德琳

水边的奥菲利娅

如今已是千年过去,湖水满溢

装得下整个夜晚的痛哭


你却在起风之前离开

吹笛人的乐句

总是在悲咏的结局前停下

2018-01-15

写给身在异乡的新年

    又到了写年终总结的时候。自从五六年前养成了这个坏习惯,每到年底就忍不住地开始回想,在刚刚过去的碌碌无为的十二个月里,自己身上又发生了哪些变化。当然也不该只是自己,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或者都该与我有些许的联系。然而此时,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如果不是仔细考证,你很难相信这两种迥异的态度居然出自同一个人的笔下。时间对人的改变的确是可怖的。炽烈的绝望与期望都有害健康,无数的巨人就在这样的火焰中变成了无火的余烬。而在此之前,巨人们也不过是...

2017-12-24

最后一棵树

    最后一棵树即将倒下的时候,我正要横穿康沃伊大街。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值得特为赶去告诉他的事情,可以放心地任由他就这么倒下。倒下就全都好了。大街上迎面走来两个啤酒和一串刺耳的笛声,但我见得够多了,不必再抬头张望。

    我还记得最后一棵树诞生的时候。那是在漆黑的热带,盘根错节的水泥台上。我向水泥提出了一个疑问,但没人记得问题是什么了,也没人知道答案。唯一留下的印象是漆黑,像两个用望远镜互相观察的人,其中一个被切掉三分之一的脐带,另一个就会变成漆黑。

    我决定...

2017-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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